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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女人周身总有一圈芒刺,好不容易剥开后尝到的酱汁又能酸涩的让整个胃抽皱了起来,但反而像是上瘾了一般,嘬个不止。
    这是村长我一直以来看张爱玲时的生理反应。
    她只是让我更纠结,对我自己的心碎更心碎,就好像两个同样神伤受损的老女人坐在一起,互相说着自己的故事,比着谁比谁更惨,更骄傲。

    张爱玲一辈子写爱情,是因为她一辈子没有搞清。这里之所以用“搞”不用“理”,是因为爱情如果缺了搞头,还有个什么劲。
    总以为张爱玲不会让步,哪怕在爱情里输了,也要留下个让别人觉得不需要安抚的背影。可是因为《小团圆》,我知道她的爱情还是停留在她的14岁——胡兰成最初看见她写的《摩登红楼梦》后评价的“真有理性的清洁”的时期,还是羞怯,还是清洁,还是独占,还是弱者。

    她在《小团圆》里写邵之雍期待的是,“考中一并迎娶,二美三美团圆的那种大团圆”。她终也没有点破——或者说她在一开始就已经摆明立场——小团圆。这里没有二美三美,只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所以胡兰成要张爱玲,也要秀美,还要小周,他要大团圆,而她只是泪猛地流下来,问了一句,“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于是我又发现了《小团圆》的书封设计的好,书背就像一床大的绣花被,热烈的,喜庆的,像两个人的新婚,没有秀美,没有小周,只有张爱玲的小团圆。不知道那个95年躺在公寓正中央铺着的那块红红的地毯上安静死去的人儿看到这个书封,会不会挑着高高的眉毛,心里却是欢喜的,发出一声,“嗳”。

    好多年前我看胡兰成的《禅是一枝花》,还有《今生今世》,现在想来,发现具体的样子一处也想不起来,只有那种看似中庸,儒雅,其实是有些犹犹豫豫,都想要“好”的感觉留了下来,带着这种感觉看《小团圆》,我也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九莉和邵之雍在一起后,九莉说,“我总是高兴得像狂喜一样,你倒像有点悲哀。”而邵之雍则这么答:“我是像个孩子哭了半天要苹果,苹果拿到手里还在抽噎。”我便也明白了,这不是胡兰成的“有意”,这就是他的禅。

    爱情啊。
    我于是要下这样的结论:两个本质上的文人要在一起,这日子是终也过不下去的。


    张爱玲回忆自己的爱情,定觉得遗憾,
    就像是一腔绝世武功,却又隐居了一般。

    这当然有张爱玲自己的问题,这不符合爱情攻略的法则,她一定明白这一点,就好像我也明白,可就是做不出那个身段来。
    只是可惜了。

    我只明白一点,张爱玲心底就是有再多的炽热,也就是像她写的《爱》那样,只是用中国画的画法,用大量的留白轰烈出来。

    《爱》的故事是这样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 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青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地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 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个青年。”

    那些弥漫齿颊间的天崩地裂,喷薄出来,便是“噢,你也在这里吗?”